信仰與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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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上《午夜彌撒》裡我最愛的角色:Sarah Gunning 醫生的劇照

在臨床一段時間後,會面對到一些病人問:「為什麼我們會有新冠肺炎大流行?」「為什麼我會得病?」即使在細緻地解釋了病毒傳遞鏈、基因突變等機轉後,也無法解決「為什麼會發生在我身上」這種問題。即使我們依一貫的科學訓練,回答「機率上就是有可能」「有時候是個運氣問題」這種話,也無法一般沒看過太多疾病的人們感到滿意。人們好像很不喜歡這種不確定性。

厭惡不確定性這點,會讓人們去找尋一些似是而非的答案來解釋疾病的出現。有些人說左邊乳癌是「與小孩或雙親的衝突導致」、右邊乳癌是「與配偶衝突導致」、胰臟癌是「與家人衝突導致」,我認為這種沒有嚴謹證據的講法十足荒謬。有些有宗教信仰卻沒有掌握背後精神的人,也會宣稱「新冠肺炎是上帝對人降下的懲罰」(然後很諷刺地因為 COVID-19 感染住院)[1],或是「愛滋病是上帝對同性性行為的懲罰」等等 [2]。

回去看聖經,痲瘋在舊約裡常常與「對神的背叛、不忠」或個人品行連結在一起,而且這種「惡果」還有一定程度的傳染性,而讓這些人更受拒斥。然而在新約,耶穌願意伸手醫治這些人,甚至在富人與乞丐的故事中,還能更接近神 [3]。

有些人甚至喜歡引用聖經,來證實「疾病作為上帝的懲罰」這種論點,包括《申命記》28:22「耶和華要用癆病、熱病、火症、瘧疾、刀劍、旱風、霉爛攻擊你。」以及《啟示錄》裡延伸出來天啟四騎士的象徵:瘟疫、戰爭、饑荒和死亡。

這種將道德譴責加諸於疾病的解釋,我認為無益於疾病的治療與預防,只是徒增虛偽的安全感而已。這些人內心想著:因為我信神、因為我沒有亂來,所以不會得病,殊不知這些行為與傳遞鏈的預防一點關係都沒有。我非常敬重的蔡茂堂牧師(雖然我不是基督徒,在主日學長大的我還是常聽他講道),也撰文直言「『新冠肺炎是人類悖逆神誡命的懲治』這個論點過於偏頗並不適切。」[4]

看著一些宗教人士對疫情的反映,販賣恐懼地大喊審判就要來了,甚至是興災樂禍的評論,我內心沉重不已。宗教的出發點應該發軔於人們天性裡少數求真求善的面向,無奈的是,宗教就像世間每一個事物,也鏡像反射出使用者的心性。

卡繆的《瘟疫》裡有幾段話,我覺得很發人深省,剛好最近組的讀書會也討論到這個文本,想說與大家分享。

神父巴勒努朝廣場方向伸出兩條短手臂,彷彿流動的雨幕後有什麼東西可指,他朗聲道:「我的弟兄,今日,同樣致命的狩獵已經追上我們街頭,瞧瞧那瘟疫天使,如路西法盤俊美,閃爍邪惡的本質,凌空立於各家屋頂之上,右手高舉紅色長矛,左手指向某間屋宇。」赫爾醫師見此,只是淡淡地說道,「既然世間定律已被死亡操控,那麼或許不相信、不仰望天上沉默的神,靠一己之力對抗死亡,對神比較好。」「這病同世間所有疾病,並無差異。但世間真正邪惡的部份,這病的確也有,或許因此讓某些人成長,然而,見過疫病帶來的悲慘與苦痛後,應該只有瘋子、盲人或懦夫才會任疫病為所慾為。」

如今疫情已經超過兩年,這個月在 COVID-19 病房,上週讀書會讀完《瘟疫》,昨天也看完了《午夜彌撒》[5],實在深有所感。到底有什麼比疫病更為可怕呢?答案昭然若揭。

「世間罪惡幾乎來自無知,不明就裡的善意,造成的傷害堪比罪惡。最討厭的罪惡便是無知到自以為高明、可決定他人生死者。」 — 卡謬《瘟疫》

[1] Anti-vax Florida pastor, who said COVID-19 was God’s punishment, hospitalized with COVID-19

[2] Fourteen Percent Of Americans Believe AIDS Might Be God’s Punishment: Survey

https://www.huffpost.com/entry/aids-hiv-gods-punishment_n_4876381

[3] 吳曉恩,《中古歐洲地位獨特的「活死人」──痲瘋病患者》

[4] 蔡茂堂,《新冠危機的3個謬誤論述和4個反思》

[5] 《午夜彌撒》| 正式預告 | Netflix

延伸閱讀:【導讀】《製造聖經》所贈予的禮物 — — 給熱愛自由思考、喜愛思辨、勇於探詢真理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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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m Wu 吳懷珏
Gem Wu 吳懷珏

Written by Gem Wu 吳懷珏

醫生。雖然臨床好玩,也不願意放棄研究、聽講,以及寫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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