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庶務才是我的主要任務
#TLDR
(註:陳述個案細節改動過以保護病人隱私)
病人願意回診,通常是對醫師醫術與醫院醫療服務的肯定;護理師期待你天天值班,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說是種認可。老年醫學科訓練結束,給出「我以後生病的話想來住老醫病房」,大概就是個難以超越的稱讚了。
病房較為寬闊,床與床的間隔也可以比較大;每個房間採光良好,整體色調上為木質棕色系,走廊還有些懷舊照片。我一開始還以為外面擺放的裝飾就只是裝飾,直到自己的病人被帶出來走路復健,一個個指認來憶當年,才知道小處方見大用。病房旁邊就是個復健區,每個房間裡也備有腳踏車,助行器更信手可得。除了硬體設備外,人,尤其是醫師以外的人力,才是最重要的。老年科病房是個很有團隊感的病房,每次迴診(Rounds)的大陣仗包括了專師、出服個管師、助理、高齡個管師,有時還會有護理老師。各個職類的出席,才有辦法讓我們在查房時,從醫學、疾病、用藥以外的觀點跳脫出來。主治醫師在查房時,也會鼓勵病人起身坐床邊,會盯一些被當作是「非主要醫學問題」卻又對病人生活影響甚劇的細節。也是在這個月,我才慢慢感受到,病人大概不會太在意自己是不是「腎性尿崩症」或「中樞性尿崩症」,卻會很在意自己會不會一輩子包尿布,甚至帶著尿管回家。
我們是否在追求治癒 (cure) 的同時,忽略了照護 (care)?
疾病當前,我才發現自己往往忽視舒適度。有時候常覺得病人或家屬怎麼會問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例:什麼時候拔靜脈留置針、被隔壁吵到不行、我可不可以吃維他命),但仔細想想,如果我是家屬或病人,這些生活中很「礙目」的事才是現實。他們看不到完整的檢驗報告、沒有全面的醫學知識體系,也不知道其他生病的人是不是也經歷過這些狀況,對他們來說,此時、此刻、此地的生活才是最現實的(回到精神科的 here and now)。
有時候會對這種「瑣事」感到心煩,想著:「怎麼都在處理一些 Paramedical (近醫療庶務)的事情?」殊不知這些瑣事,對於病人的生活滿意度甚至後續健康狀況,才至關緊要。有聽過家人間沒溝通好,突然殺出個加州回來的女兒 (Daughter from California),獨排眾議甚至是自己老爸的意思(老爸沒簽字只有私下表達意願),全力急救,然後 CPR 下心肌破裂肺部創傷出血,最後還是回不來。什麼是 Paramedical?這種醫生護理師難以掌控、沒法打針開藥、事在人為卻事與願違的,好像會通通被歸在這類。它們被當成「瑣事」、「庶務」,卻會大大地影響病人,從「支線任務」躍升為「主線任務」。
高齡醫學專科所設計的「周全性老人評估 (Comprehensive Geriatric Assessment, CGA) 」背後的邏輯,正是想把這些 Paramedical 裡可能暗藏危險的面向抓出來並試圖解決。當然 CGA 不只是如此,它所探討的範圍其實還有一大塊在 Medical-Paramedical 之間(是否要取名為 Juxta-medical?),尤其重「功能」、「表現」。解決了醫學知識範圍外的照護問題,病人也比較不會反覆住院,避免我們一直用醫學來試圖解決源頭為非醫學的狀況。問題是,有時候 CGA 做出來,對病人的最佳解,不一定是病家的最佳解。
有些事還是要自己當了病家後才慢慢懂。病家所表示的經濟困難、照護困難猶如電車難題一般地棘手:試問你要一個月花八萬元請台籍看護然後兒子女兒甚至自己可能吃不飽,還是你要一個月四萬五讓長輩住機構不過自己和家人還能勉強過活?當然,我們也努力在灰色地帶尋求平衡:賣房子、借貸、請外籍看護、提早退休…但每個決定的背後都有代價,身為醫護的我們看得到那些代價,在自己遇到時才真正感覺到「啊,人生好難。」
今天去探訪外婆,在有限的時間裡讓她下床、練坐、練站、練握、給予定向感,心裡想的是如果機構每天可以這樣做就好了,但照服員也如預期地無奈地表示,她們的床數太多,無法讓住民每天這樣訓練延緩衰弱,我充滿歉意地向她們道謝,大家都辛苦了。
老人科病房的日常 (routine),對於一般病房甚至是養護機構來說實在不可多得:實習生作為人力、外加物治職治的專長、個管師與各職類的支援。要讓老人家多練坐練站,就需要多的人力,多的人力需求以實習人力充之或許可以省些成本,卻也難以廣為實行。以升斗小民而言,乃至國家政策執行面,最終還是回歸到成本。阿嬤子孫輩加起來也七個左右,負擔上就已經有些吃力,我難以想像沒有子女也沒有好好財務規劃的長輩,他們幾十年後又會怎麼過活?
醫院照護反映著現實,醫院外與不久的將來才是更為現實的現實。
(圖文不符:攝自返回台南的自強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