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劇場實現政治上的窒礙難行:《非常上訴》觀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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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懷珏 撰

這幾年來陸續地看了幾部觸及白色恐怖的作品,不禁思考我們除了看到受難者的苦痛外,這種苦痛背後是否還能衍生出更多更深遠的意義。而 11/12 狂想劇場的《非常上訴》[1] 以史詩劇場的手法,允許觀眾集體投票來表現意志,更把我們從一個局外觀者的身份,拉回到關係人甚至是積極參與者的角色。

這部劇的企圖心從開場就顯露出來。一位位演員以「自己」的身份自我介紹,使我們先認識演員,再認識角色。而演員們更有各自一段關於自身的獨白:外省第二代的于聲國作為台獨政治犯楊碧川的代理人、港生吳志維作為僑生受難者陳欽生的代理人、安德森與孫宇生分別為陪席與受命法官、戲劇化性格的蕭景馨作為辯護人,符合某些對律師的想像,而最讓我深感個體與國族命運互為隱喻的,則是日本出生後來認同為台灣人的齊藤伸一,以及審判長陳祈伶。祈伶戲稱自己是米克斯,而諧音的麟麒,本身也是個東方奇美拉(chimera),用鋼之鍊金術師的講法,就是個合成獸。這種嵌合的狀態不僅僅是血緣的,更是文化與政治的。

在這樣的開場下,我們被提醒著:這是一齣劇。在角色獨白響起時,我們似乎進入到他的身份裡,而法庭的日光燈一開,我們又立刻被拉回國民參審團的身份。布萊希特的「疏離化」(Verfremdung)手法 [2] 無時無刻在劇中穿梭:我們既是受害者,也是既得利益者;我們是觀賞者,也是被觀賞者;我們審判他人,自己也在被評斷著;我們可以改寫歷史,但無法改變事實。所以,我們到底是誰?在多種身份下的我們到底是因多元而共榮,還是因多樣而分崩離析?

推倒第四道牆的,不僅僅是演員在著上與褪下戲服的時候。我們看到實實在在地政治受難者陳欽生與楊碧川從第四道牆之外的真實世界,進到了戲中,進到了一層層的欄幕之中。法庭的休庭相當於我們的中場休息,魚貫而出的人們,有些排隊投票,有些進了廁所。當審判長對著我們唸出「1949–1987 年間戒嚴時期政體是否為不法國家」,我們得知同意票數多達三百票,而不同意者一百多票,總投票率大約七成。投與不投,對於政體的信任與不信任,不僅僅是投票包廂內外或支持反對票箱的差別,更是個體在權衡自身與整體中的一個總合的結果。

在精采的法庭辯論中,我們也看到了反動修辭如何在不同角色中的口中流洩而出:「就算他被當政治犯關到了監獄,不也是聯考失利困境的一個解脫嗎?」如此悖謬式「我是為你好」的回應也讓座中人士啞然失笑,顯然大家程度不等地體驗過這類推拖之辭。我們看到了「政治可被展演」在此時不言而喻,更讓人想起愛沙尼亞一群演員以成立 Unified Estonia 政黨與召開大會作為行動藝術 [3] 與《惡魔教室 Die Welle》所掀起表演之外的波瀾。然而,展演的政治竟然還能有個具正面意涵的轉化:國家無法給予的非常上訴,戲劇為了當事人而予以實踐。而對於既非事件當事人,卻又是關係人的我們,也被帶入了導演-演員-受難者的關係美學(relational aesthetics)當中。交相詰問之間,藝術家與參與者的關係交織,而模擬的法庭竟也帶有希羅時期廣場(Square)的功能。

彼此針鋒相對的法庭詰辯甚為精采。我們得知戒嚴狀態需要國代表演的追認之餘,亦得知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賦予總統近乎無限大的權力。而這些不符合程序正義的法律,是否還是個惡法亦法原則下一個需要被遵循的程序?在這個狀態下的體制,是否就可以被定義為是個「不法國家」?我們除了面對個體受難的冤屈,更看到整個國家體制法理的根本性問題、代表性問題。我們是被光復,還是只是被殖民?在舊有體制慢慢地被代謝之餘,是否還是需要一個根本性法理的變革才能燒毀僵屍而浴火重生?個體利益被彎折常常以一句「大局考量」而被輕輕帶過,然而一個「國進民退」而且升斗小民都在退的狀態,真正前進的,是否不是國,而是那些假借集體之民營個人之私的既得利益者?

陳欽生作為自己受難唯一從頭到尾的見證者證詞尚難被公權力採信受理,他所要的真相亦在時間之輪的傾輒下漸漸和進土泥。兩位受難者「不要哭,不要笑,不詛咒,要理解」與「和解共生(Baley/Sbaley)」的大器更是讓人感嘆:整個社會對受難者的期待甚高,而對加害者乃至體制又是多麼地寬容。

《非常上訴》讓我們看到的不再只是受難者的苦痛,更讓我們看到苦痛背後的時代背景。而我們保持的緘默,比斗室裡的吶喊更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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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22秋天藝術節:狂想劇場《非常上訴》
https://www.opentix.life/event/1539502895068037123

[2] 布萊希特:馬克思主義劇作家 疏離效果與史詩劇場 | 香港01
https://www.hk01.com/article/511126?utm_source=01articlecopy&utm_medium=referral

[3] 愛沙尼亞 Unified Estonia 劇場政治學:政客和戲子的一線之隔
https://womany.net/read/article/8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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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m Wu 吳懷珏
Gem Wu 吳懷珏

Written by Gem Wu 吳懷珏

醫生。雖然臨床好玩,也不願意放棄研究、聽講,以及寫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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